半夏小說

铤而走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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铤而走險

晨光刺破雲市連綿多日的陰雨積雲,淡金日光鋪灑在人民法院灰白莊重的外牆磚面上,可整片院區的空氣裏沒有半分暖意,反倒被一層密不透風的緊繃寒意裹縛。今日恒遠集團關聯洗錢案正式開庭審理,在外蟄伏多日的黑惡勢力、暗藏警隊多年的內線、背負冤屈的底層被告人、一警一辯兩位對局人,所有矛盾籌碼盡數收攏在這一間審判庭,先前老城清巷撤點、暗處眼線布防、匿名密件遺留門衛室的伏筆,全部在庭審開場這一刻緩緩浮出引線。

清晨六點半,經偵大隊辦案警員全員集結在法院外停車區,統一制式藏藍警服熨帖平整,肩徽在朝陽下折射冷光。時溯站在隊伍最前方,指尖捏着最後一頁現場布防清單,昨夜在辦公室通宵敲定的三層安保方案,從法院正門安檢、側門通道管控,到旁聽席穿插便衣警力,條目密密麻麻鋪滿紙面。他眼下浮着淺淡青黑,是整夜反複推演庭審突發風險留下的痕跡,眼底卻銳利清明,掃過列隊警員時,目光刻意在警員小林身上短暫停頓一瞬。

小林如常垂首整理随身筆錄本,面上挂着勤懇待命的溫和神态,看似專心清點辦案文書,餘光卻借着低頭的空檔,飛快掃過周邊警力站位、随行警車停放方位,每一處細節都默默在心底記牢,伺機把現場布防情報偷偷傳給幕後上線。經過前幾日接連試探碰壁,他已然收斂冒進心思,不再貿然近身打探時溯與淮楓的私下聯絡,轉而以靜默蟄伏為僞裝,藏在隊伍內部伺機攪局。時溯早已看破他小動作,不動聲色朝身側兩名心腹警員微擡下颌,兩人會意,往後全程不遠不近跟在小林身側,形成無形監視圈,堵死他當庭向外傳遞消息的路徑。

“重申紀律,庭審全程嚴守法庭秩序,重點盯防旁聽席閑散人員,但凡出現私自聯絡、起哄滋事、暗中遞信者,立刻依規控制。內部人員統一行動,不許單獨離席、私自接聽私人通訊。”時溯嗓音低沉沉穩,話語順着微涼晨風吹散在院前空地,字字落地铿锵,“對方孤注一擲把全部希望押在當庭脫罪,必然會想方設法乾擾取證,我們守住法理底線,便是斬斷黑網最關鍵一步。”

“收到!”數十名警員應聲整齊劃一,聲響震散晨間薄霧。

隊伍分批進入法院,時溯走在中段,行進途中目光掠過門衛室窗口,下意識想起昨夜淮楓發來的巡查消息,順帶留意門衛桌面。昨日傍晚匿名牛皮紙包裹還擱置在雜物堆裏,今早經過保潔輪崗收拾,那份直指警隊內鬼關鍵線索的密件,已經被随手塞進行政辦公室閑置文件櫃,混雜在一堆過期文書中沉眠,距離被人發現尚遙遙無期。他無從知曉這份關鍵物證的去向,只暗自記下法院行政區是後續排查盲區,在布防備注頁悄悄添上一行小字:擇機核查行政文件。

另一邊,淮楓提着深棕皮質公文包,沿着人行道緩步走向法院大門。公文包裏分層碼放厚厚一疊辯護卷宗、疑點證據清單、趙建明多份矛盾口供筆錄,邊角被連日反複翻閱磨得泛白。從租住公寓出門開始,沿路沿街商鋪屋檐、行道樹陰影裏,數道隐晦視線便死死黏在他身上,那些都是黑組織花錢雇來的外圍眼線,靠目光施壓試圖動搖他的辯護決心。有人佯裝晨練路人緩步跟在身後半步距離,有人倚着街邊早餐攤假裝閑聊,眼角餘光全程緊盯他的動向。

淮楓脊背繃得筆直,目不斜視,任憑周遭窺探如芒在背,腳步不曾有半分停頓。從業數年,他見過太多勢力威逼利誘,早已練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定力。對手倉促提前開庭、連夜清空老城全部線下據點,本質就是掐斷他實地取證渠道,逼迫他在證據殘缺的情況下倉促應訴,好借着庭審流程草草結案,保全幕後核心高層。可越是被逼入絕境,他越不能妥協退讓,趙建明只是被威逼利誘推出來的棄子,背負的巨額洗錢賬目大半并非出自本人手筆,倘若當庭草率定罪,真正操盤之人便能借着結案塵埃落定,徹底銷聲匿跡。

行至門衛室安檢口,安檢員逐項核驗身份與随身卷宗,淮楓再次瞥向昨日放置匿名包裹的角落,桌面乾乾淨淨再無牛皮紙袋蹤影,心底疑雲更重。他短暫駐足詢問當班門衛,門衛只搖頭表示晨間保潔整理過雜物,不清楚無主文件去向。開庭倒計時僅剩十分鐘,他沒時間耗費精力追查失物去向,只得把這件怪事暫且封存心底,轉身快步穿過走廊,直奔三樓審判庭。

踏入寬敞肅穆的審判大廳,室內早已布置妥當。正前方高臺審判席上,審判長、審判員、書記員依次就位,法槌靜靜擱置在桌面,深色實木臺面襯得整間法庭氣氛愈發壓抑。被告席孤零零設在審判席左下方,趙建明蜷縮在座椅裏,一身簡易便服,面色慘白如紙,雙手局促交握在腿間,眼底布滿血絲,一夜未眠的惶恐幾乎要從眼眶溢出來。自從被抓捕收押,他接連收到匿名恐吓消息,家人住處也被不明人員上門警告,被夾在警方與黑惡勢力中間進退兩難,既不敢全盤吐露真相,又不願平白背負巨額罪責。

旁聽席分左右兩區落座,大半席位被陌生面孔占滿,這些人三三兩兩分散落座,看似互不相識的普通旁聽群衆,實則全是黑組織安插的人手,衣兜內大多暗藏靜音對講機,随時等候場外指令,一旦庭審走向不利于己方,便集體起哄擾亂庭審節奏。零星幾個真正前來旁聽的市民被夾在人群裏,莫名感受到周遭凝滞的戾氣,不自覺縮起身子,不敢随意交談。

淮楓走到辯護席位落座,有條不紊取出卷宗、簽字筆、證據複印件分門擺放。剛收拾妥當,審判庭正門被推開,時溯帶着兩名辦案警員走進來,落座于公訴方旁側警務列席位。二人視線隔着寬闊審判區隔空相撞,沒有寒暄、沒有颔首,短短一瞬目光交彙,便互通彼此心中戒備:旁聽暗藏隐患、內線潛伏警隊、關鍵物證離奇失蹤,這場庭審從一開始就布滿陷阱。

法槌咚的一聲敲響,清亮聲響打破廳內細碎雜音,審判長正色開口:“現在開庭,審理恒遠集團涉嫌非法洗錢、資金轉移一案,首先由公訴方陳述案件起訴意見。”

公訴人按照既定流程宣讀起訴書,逐條羅列趙建明涉案金額、轉賬流水、線下據點收支記錄,證據清單看似環環相扣,完整閉合。旁聽席暗處幾名男子指尖悄悄摩挲衣兜對講機,随時準備傳遞當庭信息,小林坐在警務隊伍後排,筆尖看似在筆錄本上記錄庭審內容,實則紙面空白,筆尖無意識反複畫圈,注意力大半放在審判席與辯方席位,暗中捕捉關鍵證詞漏洞,方便第一時間通報上線。

等到公訴方陳述完畢,審判長目光轉向辯護席:“辯護人可進行質證,提出辯護意見。”

淮楓應聲起身,修長身形立在席位前,條理清晰逐一拆解公訴證據鏈漏洞。他率先拿出數份銀行流水副件,指着賬目中間斷裂的資金節點:“公訴方提交的轉賬記錄僅能證明被告人名下賬戶有大額資金流轉,卻無法證實資金由被告人自主支配。多筆大額轉賬落地前,都經過三層空殼公司中轉,開戶人身份信息全部虛假,被告全程沒有空殼公司實際控制權,多處據點收支單據簽字筆跡與被告人樣本筆跡不符,存在明顯被人冒用身份做賬嫌疑。”

話音落下,旁聽席瞬間泛起細碎騷動,幾名黑方安排的旁聽者假意低聲議論,暗中用眼神交流。小林眼底掠過一絲慌亂,悄悄側頭拿出手機想要發送訊息,剛解鎖屏幕,身側兩名随行警員立刻不動聲色側身擋住他視線,小林只得悻悻鎖屏,假意翻看庭審材料。

時溯靜靜坐在原位,指尖輕叩桌面,淮楓提出的疑點恰好也是警方暗中核查的突破口,兩人沒有提前串供,卻基于對案件真相的探尋,不約而同盯上證據鏈薄弱環節。他一邊在辦案記錄本标注疑點,一邊留心旁聽席異動,視線精準鎖定三名頻繁低頭私語的男子,悄悄用對講機給庭外待命便衣下達指令,密切盯控這幾人離場動向。

“辯護人所言疑點,公訴方補充提交恒遠集團內部用工協議佐證。”公訴人拿出補充文件,試圖彌補證據缺口,可協議落款多處簽章模糊,關鍵附加條款缺失。

淮楓接過用工協議快速翻閱,當即抓住漏洞繼續辯駁:“此份用工合同無集團法人親筆簽字,僅有部門代理簽章,代理簽字人現已失聯,無法當庭對質,不能單憑殘缺合同敲定被告人主犯罪責。結合被告多次筆錄前後矛盾內容,可合理懷疑被告人遭人身脅迫參與賬目操作,并非主動參與洗錢犯罪。”

接連兩輪質證,公訴方接連陷入被動,旁聽席的躁動愈發明顯,已經有人忍不住故意擡高音量小聲争執,刻意制造噪音乾擾辯護發言。審判長接連兩次敲槌維持秩序,警告旁聽人員遵守庭審紀律,暗中示意法警加強旁聽區巡查。

就在庭審節奏朝着辯方有利方向傾斜時,小林忽然舉手示意有辦案補充線索,借起身走向審判席遞交材料的空檔,刻意途經旁聽席邊緣,借着遞交文件的瞬間,用極短眼神給一名靠前落座的黑衣男子遞出暗號。黑衣男子心領神會,指尖按下對講機按鍵,一條簡短訊息悄然發送出去。這一幕被一直緊盯小林動向的兩名警員盡收眼底,當即在筆記本記下對方特征,同步上報時溯。

時溯面上神色不變,心中已然敲定對策,表面繼續配合庭審流程,暗地裏已經安排法警在審判庭後門布防,防止黑衣男子中途離場逃竄。

庭審中場休庭十五分鐘,審判人員暫時退席合議,旁聽人員可在法院休息區短暫活動。庭內瞬間松散下來,淮楓收拾卷宗走出審判庭,剛走到走廊拐角,便被三名黑衣眼線堵在樓道,三人裝作問路模樣,言語間暗含隐晦威脅:“律師做人留一線,非要揪着不放,小心日後惹禍上身。”

淮楓淡淡擡眼,不卑不亢:“依法辯護是我的工作職責,想靠威逼改變庭審結果,于法不容。”

僵持之際,時溯帶着警員恰好巡查路過,冷冽目光掃過三名攔路男子,幾人忌憚警方在場,不敢繼續糾纏,撂下一句場面話便匆匆抽身彙入人流,借機往行政辦公樓方向走去,看樣子是想要打探那份失蹤匿名包裹的下落。

“對方已經盯上行政區。”淮楓低聲開口。

“我已經派人守在行政辦公室門口。”時溯應聲,兩人并肩立在窗邊,望着樓下院落來往人影,“小林當庭暗中傳遞信號,上線大概率就在法院周邊伺機而動,那份匿名密件現在還鎖在行政文件櫃裏,暫時安全。”

短短兩句交談,沒有多餘私交,全圍繞案件關鍵線索,默契藏在字裏行間。

休庭結束,庭審再度開啓。經過短暫合議,審判長宣布暫時擱置定罪,擇日補充調取空殼公司開戶資料、失聯簽字人信息,本案延期再審。消息一出,旁聽席黑方人員臉色盡數沉下,原定當庭結案的計劃徹底落空。黑衣男子不甘心,想要再度動用對講機聯絡場外,剛擡手就被守在旁聽區的法警當場攔下,搜出暗藏通訊設備,直接帶離法院留置盤問。

小林見場外布局接連敗露,內心惶惶不安,再也不敢有多餘小動作,全程安分坐在隊伍裏,一副老老實實配合辦案的模樣。

庭審落槌閉庭,時溯安排警員分批押解趙建明返回看守所,同時抽調人手前往行政辦公室調取積壓文件,尋找那份被保潔收存的匿名舉報材料。淮楓收好全部卷宗,辭別法院,返程路上仍舊留意沿途盯梢眼線,清楚風波遠遠沒有結束,延期開庭只是短暫喘息,幕後之人必然會在下一輪庭審前繼續铤而走險。

與此同時,遠離雲市主城區紛争的老城街巷,依舊守着一方安穩煙火。

連日街巷異動過後,整條老巷重歸往日靜谧,青石板路被正午陽光曬得溫熱,巷口家常菜館大門緊閉,銀鋪門板落鎖,整條巷子鮮有路人閑逛。萬尤與程穆嘉晨起原本打算出門采購日用品,走到巷口想起此前湯清羽叮囑的避險提醒,望着空蕩蕩的街口遲疑片刻,最終轉身折返居所,在家簡單煮了簡餐度日。兩人從不過問城區法庭的風起雲湧,外界黑惡博弈、警隊暗流、庭審交鋒,全都與他們的尋常生活毫無牽扯。

湯清羽與葉時嶼比鄰而居,整日閉門在家,或是翻書閑讀,或是靜坐品茶。湯清羽憑借敏銳觀察力早已察覺前段時間大批陌生人撤離老城,風波主戰場轉移城東法院,卻始終恪守分寸,不打探緣由、不涉足是非。午後葉時嶼端着一壺新沏清茶登門,二人隔着木桌閑談家常,話題止于三餐、天氣、街巷瑣事,半句不沾外界罪案風波。

“城裏動靜不停,咱們守好巷子便是安穩。”湯清羽抿下一口熱茶,語聲平緩淡然。

葉時嶼颔首:“安穩度日,遠離紛争,便是最好選擇。”

老城一隅歲月安然,城東法院暗流洶湧,同一片雲市被割裂成兩種光景。行政辦公樓的老舊文件櫃中,那份牛皮紙包裹的關鍵物證靜靜封存,內裏記錄着警隊內鬼完整身份、多年利益輸送明細,如同埋在塵埃裏的火種,只待某日被人翻出,便能引燃整盤黑惡棋局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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